
从猎枪到镜头:11位芬兰观鸟客慕名而来
作者:敬怀云
11月8日,四川平武福寿村,早上6点40分,天还没亮。
一群人戴着头灯,打着电筒在山路上走。光柱在林子里晃,扫过脚下的路和两旁的灌木。没有人说话,大家都轻轻的,生怕吵到谁。
这是11位来自芬兰的观鸟客,他们走到福寿村鸟塘的观测点位,天还黑着。大家静悄悄坐下来。村民比他们到得更早。凳子搬上来了,开水也提上来了。客人坐下,从背包里掏出自带的早餐,一边吃一边静静等候。
他们要等的是一种鸟——红腹锦鸡,当地人传说它就是凤凰。
红腹锦鸡是中国特有种,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芬兰客人们这趟中国行程一共14天,他们最想拍到的是红腹锦鸡,福寿村鸟塘是他们筛选后唯一能够完成这个目标的地方。
把他们引来的,是社交媒体上老河沟红腹锦鸡的影像。发布者陈明会是老河沟生态导赏员、福寿保护小区巡护员,也是四川平武观野老河沟生态观光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。芬兰客人联系了她,陈明会接到电话高兴坏了,要知道鸟塘搭建一年多,9月17号刚刚建成,这可是第一批团体客人呢,还是福寿村第一批国际游客。
这一天比陈明会预计的要早很多,但是这条路走过来却很漫长。
陈明会说她至今忘不掉,当年亲戚让她动手去结果一只毛冠鹿的性命。那时候她还上初中,自己的家人们都还靠打猎为生,那只毛冠鹿不幸掉进了陷阱里。陈明会没下手,她说看着那只母鹿分明要做妈妈了,眼神里全是祈求。小陈明会哭了,她觉得这样做不对。
变化从2012年开始。这一年,桃花源基金会和平武县政府、县林业局签定协议,受委托管理110平方公里林地,成为中国第一个社会公益型保护地。2021年大熊猫国家公园挂牌,委托管理面积增至约153平方公里。最初,大家是不信的,觉得桃花源可能“呆几天就走了”,没想到这一呆已经十四年,而且桃花源提出的“扩展区”,让陈明会和更多的村民也参与进来。(桃花源基金会首次提出“扩展区”概念,把保护区周边社区称为扩展区,这一区域的工作成为保护核心工作的组成部分。)
(图:原来的老猎人强清贵现在是福寿社区巡护队队长,正在给大家讲解过去的盗猎工具)
福寿紧挨着桃花源老河沟保护地,森林覆盖率超过90%,是大熊猫、川金丝猴的栖息地,也是几片保护地之间的廊道。2019年,经平武县林业和草原局批复,福寿保护小区建立;2020年1月上线蚂蚁森林,保护面积18.81平方公里。福寿村是桃花源“扩展区”概念的示范样板,它满足了两个条件:1,村民愿意做保护。2,它紧挨着保护区。
陈明会和福寿村几个积极份子强清贵、杨明一张罗,“学着老河沟建个巡护队吧”,福寿村成立了自己的巡护队。从清猎套开始,巡护队队员都是以前的猎人啊,找猎套是强项。在桃花源老河沟保护中心的帮助下,福寿布下18台红外相机,16台对着野生动物,2台对着人为干扰。
福寿已监测到大中型兽类19种。截至2024年,红外相机拍下动物照片超过12万张、视频超过13000分钟;2024年全年巡护700余公里,清除猎套21根、兽夹3个。那之后没有再发现盗猎痕迹,还连续三年拍到大熊猫活动影像。在福寿村,墙上的地图贴满了便签纸,陈明会只要站在地图前,就能讲出每张便签纸后面的故事。
不再打猎,靠山吃山的村民收入从哪里来呢?老河沟生态导赏员项目2021年9月启动,2022年3月列入高村乡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导赏员试点。开头并不顺,2022年春天第一次培训,来的人也不多。
陈明会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,坚持走这条路。老河沟组织的导赏员培训她一次不落,自己一遍遍练习导赏的内容。老河沟巡护员陪着大家学,慢慢的,越来越多人参加,后来不用巡护员们一家一家上门做工作,村民主动来,积极性越来越高。为什么?因为村民们看到,第一批生态导赏员靠导赏挣到钱了!
截至2026年9月,老河沟保护中心累计培训313名村民,167人拿到了导赏员资格证书,累计服务访客3万余人次,直接带团收入超过80万元,入区游客遗留垃圾量下降99%。
2023年成立导赏员班委,2024年成立生态导赏员党支部,陈明会都是骨干;2026年6月,80位生态导赏员自发出资20万元,成立四川平武观野老河沟生态观光农业有限公司,又由村民自己推选出5名董事,167名持证导赏员全部纳入公司管理,陈明会成为了大家推选的总经理。
2024年10月,福寿入选“昆明—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OECMs中国潜力案例”。OECMs指法定保护地之外、同样在产生保护成效的区域。福寿村这个“扩展区”的样板算是立住了。
这些年老河沟的名气越来越大,访客越来越多,陈明会又开始琢磨,怎么让访客也来福寿村呢?福寿不是离老河沟最近的村子,访客一般不会来,只有把访客引过来,福寿村才会有更多收入。
老河沟生态导赏员班主任敬怀云看着福寿村动了心思,基础又好,福寿村的社区巡护队也越来越规范,桃花源老河沟保护中心决定再推一把。负责社区工作的敬怀云(人称敬老师)带着福寿村开发生态体验线路,还组织福寿巡护队队员们到外地考察,看到神农架“鸟塘”。大家激动地议论,“我们福寿鸟那么多,也适合做鸟塘啊”。就这样,考察完回来,敬怀云就开始带着福寿巡护队做起了鸟塘。最初只有一个简陋的观鸟隐蔽点,2026年9月17日正式建成观鸟屋。接待、导赏、后勤都是村民承担,收入归福寿保护小区集体所有。
福寿村从过去拿着猎枪挣钱,到现在吸引拿着镜头的人,中间走了十几年。过去村里人觉得老河沟搞保护是断了大家的财路。现在村民碰见老河沟巡护员就会说——“你们是我们的钱袋子”。
从前在这片林子里端起猎枪,得先屏住气,两只手端平,眼睛顺着准星找过去,找到了,食指往下压。
如今端起相机人,还是屏住气,手端平,眼睛贴着取景框找到目标,食指按下去。不过按下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打猎那些年,福寿村没谁靠这个富起来,山里的动物越来越少,山越来越荒芜。
现在猎枪换成镜头,却充满了希望!
11位芬兰客人在观测点位守了一上午,听到红腹金鸡很密的叫声从灌木丛中传来。一只红腹锦鸡一闪而过躲进了树林,但没有拍到。
陈明会觉得特别不好意思,没收客人一分钱。
芬兰客人说,等它们不害羞了,我们再来…

